一些关于 AI 的呓语
本文最后更新于 2026年5月10日 上午
关于 AI 的去中心化、异步性、随机性和主体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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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I 不是人的替身,乃是人所投下的影;影离了人的脚跟,便奉差遣,行走于世界四方。
I
起初,人原本是被中心束缚的。一个人要使用一个系统,便要进入它的门,学习它的语言,接受它的秩序。软件有自己的界面,组织有自己的流程,企业有自己的墙。人以为自己在使用工具,其实常常是在迁就工具。
AI 改变这一点,不是因为它消灭了中心,而是因为它使中心彼此可被调用。这里的去中心化,不是区块链里的去中心化。区块链怀疑中心,因而试图绕开中心;AI 并不必然绕开中心,它使中心愿意开口说话。过去以封闭为力量的企业,今日反而开放 API,使自己能被 Agent 调用。
封闭曾经意味着权力。现在,封闭有时意味着失语。
这是一种奇异的反转。中心仍在,但人的意图不再必须跪在中心的界面前。人说出目的,AI 便可在系统之间行走。一个不能被调用的系统,就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人。它还在那里,但别人不再需要听它。
II
人最可怜的地方,是只能活在同一段时间里。人只能一次在一个地方,一次思考一件事。人的注意力像一根细线,系住什么,什么才发生。传统工具需要这根线始终绷紧,工作表面上属于人,实则反过来占有人。
AI 让思考第一次可以在人不在场的时候继续发生。人给出一个意图,事情可以在人的缺席中继续。人离开,任务并不立刻死去。过去,工具只是人的手;现在,工具开始像人的代理。手必须连在身体上,代理却可以暂时离开主人。
这改变了人的时间。人过去把时间卖给过程。现在,人有机会把过程卖给机器。人不再必须以自己的连续注意来维持每一个过程。许多过去必须被亲自经历的步骤,如今可以被委托。
人因此获得一种新的贫乏,也获得一种新的自由:贫乏在于他可能不再知道过程;自由在于他终于能从过程里抽身,重新面对目的。
III
创造常常不是从计划中生出,而是从偏差中显现。
AI 可以成为一种普遍的随机发生器。它不是骰子,因为骰子只给出数字;它也不是梦,因为梦不可召唤。AI 的随机性介于二者之间:它可被召唤,却不可完全预定;它受人引导,却不完全等于人的本意。
骰子只能给数字,彩票只能给幻想,命运不给解释。随机性的价值,不在于替人决定,而在于打断人。一个人若完全由自己的经验推出自己,他便容易被自己猜中。一个组织若完全由过去的流程推出未来,它便容易被世界猜中。
不过随机并不替人思考。AI 生成差异,人必须辨认价值。AI 增殖可能,人必须选择现实。一个没有随机性的思想会僵硬;一个没有判断的随机只是噪声。
IV
AI 开启了人的第二次分裂。
第一次分裂,是人发现自己有思想,因而从自然中分离出来。
第二次分裂,是人发现思想可以离开自己运行,因而从自己中分离出来。
于是,人差遣自己的影往世界的四方去;而影所经过的河流、旷野、城门与黑夜,也都进入人的里面。
所以,人不可只问机器将成为什么。人要问:当自己的影已经远行,自己将被带往何处。
因为凡影所经过之地,终要进入人;凡人所造之物,终要参与造人。